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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飲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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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飲月

“是我的故友,你的師父,曾經的蒼城劍道天才,洛川,我見到他了。”騰驍緩緩地說。

鏡流茫然地擡起頭,長睫微微顫動,蒼城?師父?這一日已經有太多噩耗,以至於這個貫穿了她一生,一直在尋找的,卻突如其來的消息,她竟不知作何反應。

騰驍張開了手,露出手中那一片金色樹葉。“他果然與倏忽融為了一體。”

鏡流聞言一震,目光落到那片樹葉上。

“我知你曾請太蔔測過他的生機,以前不允許你追查他的事,是因為雲騎就該死於戰場,方不墮聲名。是為他好,也是為你好。”騰驍看著鏡流說道,“但如今,他再度出現了。”

“豐饒禍術,詭秘莫測。”

“這次,他幫了我們,但下一次,誰也說不準。”

“我死之後,你當盡力支撐羅浮大局,切記謹慎。”

鏡流只是垂眸靜了一瞬,長睫掩去眼底所有洶湧,連握緊的拳都慢慢松開,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異樣:“我知道了。” 發間未落的塵沙簌簌滑落,像她悄悄斂去的失態,旁人只當她沈穩如常,卻沒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指尖,正微微泛白顫抖。

鏡流走後,騰驍閉上了眼睛,他的生命已經如風中殘燭,轉瞬即逝,直到此時,他才能放縱自己的思緒回到那遙遠的少年時光。

當意識沈入昏沈霧霭時,少年時的光影突然撞進眼底。

記憶裏是曬得發燙的校場,少年的劍風淩厲,一次次挑落他的武器,少年揚著笑喊 “再來”,他卻抹把汗,紅著眼放下豪言:“下次,我一定斬斷你的劍!”

風卷著槐樹葉落在肩頭,那時的陽光多烈,連誓言都帶著灼人的溫度,可這 “下次”,終究成了永遠的遺憾。

畫面驀然切換,是喧鬧的金人巷。他和同伴擠在人聲裏,手裏攥著剛買的糖人,聽戲樓裏的唱腔婉轉,看相聲臺上的師徒插科打諢,笑得直不起腰。

那時的風裏飄著糖葫蘆的甜香,少年湊在他耳邊說 “等隊裏發了餉,我請你到樓上去聽”,他點頭如搗蒜,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期許。

可如今,耳邊只剩風聲嗚咽,連空氣都冷卻。他想再喊一聲少年的名字,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,只能任由那些溫暖的片段在眼前閃回,最後竟定格在校場那句未竟的豪言上。

原來最遺憾的從不是屢屢輸劍,而是沒能再見一面,沒能兌現的承諾,連一句道別,都成了奢望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這是一個偏遠的洞天,整座洞天透著被遺忘的寂寥,連光陰都似在此刻停滯,只剩無邊的荒蕪與頹敗。

洞天裏有兩個男人,一個廣袖長袍,額間一對青玉色龍角蜿蜒而出,身後修長龍尾輕垂,鱗片與龍角同色,覆著細密霜光,偶爾輕掃地面,帶起幾縷氣流。這正是羅浮仙舟持明龍尊,飲月君丹楓,此時,他正垂眸註視這眼前的白發男人,一貫清冷高傲的眼瞳裏流露出關切。

而這另一個男人,他的情況似乎不怎麽好,他一身黑衣已經破損,時不時有金色的枝葉幻影冒出,他那已有皺紋卻依舊俊美的的臉上,露出痛苦忍耐的表情,灰白的長發垂落,彰示著主人的無力。

“應星,怎麽樣,你還好嗎?”一片混亂之中,洛陽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問。

此時,洛陽的腦海裏是一片倏忽大聲哄笑的聲音,其中摻夾著一個低沈的男聲痛苦地聲音,“不太好,飲月,我似乎控制不住祂了。”

“再堅持一會,應星,馬上我們就能找到白珩的靈魂了。”一道如清泉般的靈光註入他體內,如此甘甜,如此治愈,如靈魂沐浴溫泉,令洛陽感到一陣輕松,洗去混沌。

這是豐饒的力量……,不對,這是不朽!是持明龍尊?

洛陽驀地睜開眼,眼前千百道靈魂在尖嘯飛舞,互相吞噬撕咬,殘肢斷臂,種種回環,一如往昔。這是倏忽的靈魂血獄,倏忽,還活著?

一聲冷笑從他齒底“嗤”出,“倏忽!”他撕開眾多魂靈,沖向純白的前方。

一陣激烈的白光閃過,洛陽看清了眼前。這是不知在何處的洞天,一個額生雙角的清俊廣袖青年正握著他的雙手,為他施念清心咒。

“龍尊?”數萬年來,持明龍尊從沒換過第二張臉,要認不出他實在太難。

飲月君臉色一變,原本的擔心關切瞬間消失,立刻警惕起來,“你是誰?倏忽?”即使如此,他也沒有斷開清心咒。

“我還要問你,你在幹什麽!你們在覆活倏忽嗎?”洛陽厲聲問道。老子辛辛苦苦拼了命,舍了自己軀體不要,好不容易搶到了倏忽一點兒控制權,拼著挨了騰驍一劍,就想把倏忽徹底弄死,你們不把祂碾成粉末,壓在幽囚獄底,居然又把他整活了!

“我,我們沒有。”龍尊臉色微頓,他似乎被戳中了心中的愧意,但他很快又堅定起來,語氣清冷淡漠,“既然閣下也不想倏忽覆生,還請幫我們抵抗一二。”

“我……”我像是什麽冤種嗎?洛陽簡直想罵人。

靈魂血獄的深處傳來倏忽嘖嘖怪笑,“哈哈,我想起你了,洛川,你是仙舟蒼城的洛川,那個想要吃掉我的洛川,哈哈哈哈哈。”祂似乎格外愉快,似乎遇到了什麽開心事。

“一千年了,你居然還存在著。你的同齡人都已老去死去,你卻還如此年輕,仙舟憎惡豐饒,你卻獨享不老不死,滋味如何啊?”

“在血獄中存活至今的靈魂……多麽強悍的靈魂啊,值得豐饒最珍貴的饋贈,那就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。”

“與我一同,共享極樂吧!”

千萬只惡靈伸出千萬只手臂,團團擒住洛陽,要將洛陽往伸深處拖去。

“休想!”洛陽奮力掙脫。

“我聽說過你,洛川。”面前的龍尊飲月君突然說道,他擡起頭,註視著洛陽,眼角一點紅影越發明顯。

“哦,是在蒼城的訃告裏,還是在十王司的文件裏?”洛陽一面跟倏忽周旋,一面說道。

“都不是,是在鏡流口中。”飲月君說道。

“……鏡,流?”洛陽動作一頓,竟被一個惡靈咬了一口。

多麽久遠的名字,他已經很多年未曾想起,喧囂的鬧市裏,冷清的軍營裏,那幼小的如同糯米團子一樣的小女孩,偏偏扛著一把大劍跟著他身後,小尾巴似的要拜他為師。

“你說的,是鏡流,蒼城鏡流?”洛陽一字一句的問。

“是的,蒼城鏡流,亦是羅浮劍首鏡流。”飲月君答道。

“羅浮劍首?”洛陽霍地想起,在前夜那艘星槎上,狐人飛行士說的那聲“劍首大人”。

那,是在稱呼鏡流?那是鏡流?他曾聽過鏡流的聲音?

“前輩,我們想在倏忽體內找到我們一位故友的靈魂,一位狐人女子白珩,她亦是鏡流劍首的密友,請您幫助我們。”飲月君說出了他的請求,他已經孤註一擲,必須竭盡全力,拾取每一個可能性,不容有失!

“等等,白珩?那個狐人飛行士?開星槎開得跟賽車似的狐人少女?”洛陽驚訝,他立刻回憶起狐人少女輕快明麗的笑容,竟然是她嗎?她死了嗎?這也正常,戰場之上,生生死死,如花開花落,皆屬平常。

這時,身後傳來一個低沈又疲憊的聲音,“我找到了,找到了……”

洛陽忍不住轉身——在靈魂血獄中轉身,只見一個白發蒼蒼的男人,護著一個麻木的靈魂踉蹌前行。

那是真的白發,不是天生賜予的發色。洛陽已經看清他臉上深深的皺紋,一個,一個普通的人族,行將衰老,青春不再的普通人類,在倏忽的血獄中保持著清醒?

這已經很是神奇,更神奇的是,他居然還在護送一個被吞噬的靈魂?

倏忽的尖嘯聲從四面八方傳來,無數靈魂飛湧而上,堵住去路。

“放棄吧,所有和我融為一體的靈魂,都將與我共享永生,不可能重回世間。”倏忽尖嘯道。

“放屁!”洛陽吼道,“一千年過去了,我可是活得好好的!”

“你,你這個螻蟻……”倏忽憤怒尖叫。

洛陽揮劍向前。而那男人趁此時機,竟將靈魂血獄劃出一道裂痕,要送白珩的靈魂出去。

洛陽看得震驚,他立刻回身,替他牽引住眾多惡靈,方便他行動,卻見他送完白珩,竟又轉了回來。

“你不走嗎?”洛陽護在這個傷痕累累的男人面前,“你快堅持不住了。”

“我能走去哪裏,”男人略笑了笑,疲憊的臉上閃過堅毅,“這是我的身軀。”

“而且,我答應過飲月,我會封印住倏忽,我絕不會讓……”那男人用劍劃破掌心,獻血滴落在地,在血獄之中畫起了某種陣法。

洛陽這才明白,他此刻竟是在這個男人的身體裏,他和倏忽,是在爭奪這個普通人類身體的主導權。

一個普通的人類,竟要承載倏忽體內千年萬年的靈魂,要容忍他和倏忽在自己體內鬥法,洛陽幾乎已經能想象到他撕裂的四肢、破碎的脾臟、爆裂的心臟。

實在是,太難為他了。

“你會死的,”洛陽忍不住問,“凡人生命短暫,不更該珍惜嗎?”

“正因為短暫,才更應該璀璨,”他埋頭畫著陣法,“若以我餘生,換她百年,亦是幸事。”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,為這個生,為那個死,都是自己的選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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